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虾米音乐离开五年 阿里教会另一只「虾米」用 AI 写歌

作者:Sleepy

8 月 17 日,虾米又回来了。

阿里巴巴发布 AI 音乐模型 HappyShrimp 1.0,中文名「快乐虾米」。用户只需要写下一句话,它就能生成一首完整的歌。

你甚至不需要知道什么是和弦、拍号或者调式。可以告诉它,想写一首送给刚毕业的自己,最好适合咖啡馆里放;也可以说,快下班了,窗外突然下雨,想要一点丧,但别太沉重。过去这些只能拿来形容心情的话,现在也能变成音乐指令。快乐虾米会试着听懂,然后创作出来。

目前,它已经上线电脑网页端测试版。阿里称,HappyShrimp 采用端到端整曲生成,把曲风、情绪、年代和人声放进同一套生成过程里处理。实际测试下来,它对中文日常表达尤其敏感。很多时候,用户说不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音乐,只知道「再轻一点」「像十年前的夏天」「不要太苦」,它也能顺着这些模糊的描述往下做。

这让音乐生产变得很便宜。给短视频补一段配乐,替广告做个小样,给游戏、播客找背景音乐,都不再需要从头搭一套制作流程。测试页面上的标准会员价格约 30 元一个月,可以生成 150 首歌,平均下来,一首歌大约两毛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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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线当天,快乐虾米同时宣布与太合音乐合作。阿里还计划让它出现在今年的阿那亚虾米音乐节上。它也是阿里「Happy 加动物」系列的第三个成员,HappyHorse 做视频生成,HappyOyster 做世界模型,到了第三个,轮到音乐。

虾米音乐用了十二年,才成为后来被人怀念的虾米。

快乐虾米生成一首歌,大约只需要一分钟。

手工年代

旧虾米一开始很小。

王皓原本是阿里的程序员,也在玩乐队,网名叫「南瓜」,取自他喜欢的 Smashing Pumpkins。大学时,他弹吉他,组过一支叫「黑水」的乐队。大二暑假,有一次在排练房里被狗咬了手指,吉他暂时弹不了,他闲着没事,开始学写代码。

最早是 HTML,后来是 PHP。他甚至翻译 PHP 手册,给别人做网页赚零花钱,一个静态页面 200 块。再后来,他自己写了一个论坛,叫「声音网」,专门放杭州地下音乐和演出信息。2001 年,这个论坛已经有几万注册用户,每天几百人在线,一群玩乐队的、听摇滚的年轻人在里面约演出、找乐手、聊天。外地乐队来杭州,有时也是王皓帮忙联系场地。

他后来发现,自己可能没有成为职业音乐人的天赋,却很擅长把喜欢音乐的人聚到一起。

大学毕业后,他还和后来一起创办虾米的朱七合租在一起。两个人平时各自工作,到了周末,杭州的乐手和朋友就往这里跑,吃饭、喝酒、聊音乐,有时候一屋子都是人。王皓靠在网上卖乐器过日子,白天做生意,晚上和周末帮乐队找地方演出。

2003 年,他觉得电子商务可能真能成为一门生意,于是去了阿里学怎么做互联网。先写 Java,后来做需求分析。待了几年以后,他又开始琢磨音乐。

那时候大家下载电影会用 eMule、Kazaa、BT。王皓想,音乐能不能也做一套 P2P,只不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件整理干净,再让上传的人和做音乐的人都赚到一点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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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 年,他离开阿里。最初一共六个人,王皓做总经理,朱七管内容,还有运营和三个程序员。几个人出的本钱差不多,股份也差不多,每个月给自己发 3000 块工资。

他们把网站叫 EMUMO,Earn Music & Money。这个名字几乎把最初的野心全写在脸上,听音乐的人得到音乐,做音乐的人得到钱。

后来才改名叫虾米。他们给出的解释是:「我们只是小虾米,但是我们有大梦想。」

2008 年 11 月,虾米网正式上线。

第一个办公室也很像一家「小虾米」公司。地点在杭州古荡的龙都大厦,一间商住两用房,70 平米。上一家公司搬走以后没留下什么,他们也没怎么装修,搬几张桌椅进去就开始上班。服务器没地方放,就架在阳台上。每天一进办公室,都能听见风扇不停地转。王皓后来回忆,那里有一个好处,开窗能看见对面的小和山,满眼都是绿。

那是 2008 年。iPhone 3G 刚发布,智能手机还没有把所有音乐装进一个 App。中国人听歌,很多时候仍然是在百度里搜歌名,在论坛、博客、资源站之间点来点去,找到一个 MP3,下载到电脑,再塞进 MP3 播放器。搜到什么,全凭运气。

文件名可能是乱码,320K 写在名字里,点开却是一团糊;一个歌名后面跟着十几个下载链接,不知道哪个是真的。专辑信息缺页少字,合唱歌手一多就叫「群星」,曲目次序经常被打乱,一首歌到底收在哪张唱片、哪一年发行,很少有人在乎。

当时网络音乐已经是中国网民使用率最高的互联网服务之一。2008 年的 CNNIC 调查里,86.6% 的网民半年内听过网络音乐,71.2% 下载过音乐。几亿首歌正在互联网上流动,大部分时候,它们只是一个 MP3 文件。

虾米偏偏想把这些文件重新变回「唱片」。

专辑要按照原版顺序排列;多人演唱,名字得一个个写全,不能简单扔进「群星」;音质尽量保证到 320K;同一首歌的不同版本要分开;歌手、专辑、年份、厂牌、曲风,能补的都补上。

从创立开始,编辑就是虾米员工里人数最多的一群人。他们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找资料,核资料,把一张唱片重新拼完整。网站只有十万用户的时候,虾米已经养了六名语种编辑,除了中文、英语、日语、韩语,还有人专门处理俄语、泰语、西班牙语。搜索时甚至可以直接使用这些语言。

公司自己的人不够,就让用户来。虾米从世界各地找来三百多名资深音乐爱好者,让他们一起补曲库。后来,用户里慢慢形成了一群专门负责资料纠错的人,大家管自己叫「维基组」。

这个名字取得一点都不夸张。他们会讨论一张唱片究竟应该算 Studio Album、EP 还是 Live Album;古典音乐的曲目名称该采用什么结构;作曲家应该写全名还是简称;欧美单曲应该按什么规则收录。有人甚至专门写规则,提醒编辑以后多参考几家古典音乐网站,「不要辜负这么多古典爱好者的期望」。

有些资料,网上根本找不到,他们就去翻 CD。唱片盒拆开,拿出内页。制作人是谁,贝斯是谁弹的,弦乐是谁编的,录音棚在哪里,一行一行看,再一个字一个字敲进虾米。后来有人问,除了买正版 CD,还有哪里能找到一首华语歌完整的制作信息。虾米员工说,很多时候唱片公司自己发来的数字资料都没有,只能靠用户翻唱片内页补。

一名叫 Desperado 的用户,曾经一个人贡献过 943 位艺人的资料和 214 份专辑资料,还做过虾米歌词组的组长。

这群人甚至给「听歌」制定了一整套民间学术规范。虾米早年的社区很像一个音乐 BBS。有人做精选集,有人写长乐评,有人纠错,有人研究怎么压出质量更好的 320K MP3。早期的乐评曾经要求至少写 300 字。你不能只留一句「好听」就走,既然专门点开来讨论一首歌,总得认真说点什么。

当用户点进一个流派之后,还能继续往下钻。Dream Pop 下面有什么,Shoegaze 又从哪里来,Post-Rock 和 Progressive Rock 到底有什么差别。对于很多人来说,虾米更像一张不断往外展开的音乐地图。他们会从一张唱片走到另一张唱片,从一个乐队走到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人,最后忘记自己最开始到底想找什么。

这套分类后来越做越大。虾米留下的曲风体系最终被用户整理成一份 436 页的文档,24 个一级分类,下面还有 548 个二级分类。很多分类,一辈子可能只有很少的人会点进去,但虾米还是给它留了格子。

它还有一个栏目,叫「荒岛唱片」。

这个栏目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:「如果有一天流落荒岛,只能带几张唱片,你会带什么?」

编辑借着这个问题,一张一张推荐那些不那么热门,却值得被听见的唱片。后来栏目有了自己的口号:「不让好音乐继续流浪」。2020 年,他们甚至跟盒马开过一家「荒岛唱片面包店」。

这个名字其实很像虾米自己。一大片海,中间有一座小岛。外面很吵,岛上摆着一些没人急着听的歌。愿意游过来的人,就坐一会儿。

虾米的办公室后来也越来越像这样一个地方。多位前员工回忆,休息区有个小舞台,旁边放着吉他、钢琴和键盘。晚饭的时候,有人上去弹琴唱歌;有人刚进公司不久,就拉着同事组了乐队。

一群做音乐网站的人,多少有点公器私用。他们把自己的爱好搬进办公室,然后找到一个很正当的理由,每天继续听歌。

连最初的商业模式,都带着这种理想主义。王皓想做一套封闭的 P2P 系统。用户下载一首歌,要付 0.8 元。按照早年的设计,其中一部分准备留给版权方,一部分归上传和分发音乐的人,平台自己只拿剩下的一部分。用户下载过音乐以后,自己的电脑又会成为网络里的一个节点,把这首歌继续传给别人。

虾米甚至给自己的虚拟货币起了一个很顺手的单位,「米」。

上传原创专辑、帮助传播音乐,都有机会挣到米。听歌的人同时也是音乐的分销者。王皓想把唱片工业里很长的一条链条压短,让音乐从创作者手里更直接地走到听众那里。

这套设计现在看起来有点天真。但最初几年,虾米就是这么一点一点长出来的。

麻烦也从最开始埋在里面。P2P 帮虾米迅速积累了大量曲库,却同时留下一个迟早要面对版权问题。2010 年,李志、周云蓬、万晓利、左小祖咒等数十位音乐人公开联名,抗议作品未经授权出现在虾米。

偶尔

旧虾米当然也用算法。到了 2011 年,虾米自己的推荐系统基本成形。员工后来回忆,王皓要求后台要给每个用户建立三十多个音乐标签,而同期豆瓣 FM 大约只记录四五项。

但虾米没有让算法一味讨好人。它会先给你大部分熟悉的东西,再故意掺进一点陌生的。早年的产品思路里,这个比例大约是九比一,九成尽量贴着用户已经形成的口味,剩下一成留给那些没听过音乐。

那个 10%,后来成了很多老用户最怀念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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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个叫「清」的用户,平时听日本视觉系和硬核音乐。虾米给她做的每日 30 首里,有一天突然混进一首很暖的英文歌,《The High Road》。怎么看都不像她会喜欢的东西。结果她听完以后,单曲循环了三天。

另一个用户阿醋稀有段时间沉迷黑金属。虾米在「相似艺人」里给她塞进一支德国乐队 Empyrium。点开以后却是民谣,一星期以后,她成了 Empyrium 的粉丝。继续往前翻,才发现这支乐队早期确实做过黑金属,后来转向不插电民谣。音乐形式换了,那种隐居、避世的气质却一直没变。阿醋稀后来回忆,接下来一两年,自己的审美都受这次推荐影响。

这大概就是旧虾米对算法的一种理解。它会猜你喜欢什么,也允许自己偶尔不那么循规蹈矩一点。

虾米上有一群用户喜欢叫自己 Digger,他们会顺着一张专辑的制作人、厂牌和流派一路点下去。

虾米用户「抛抛」2014 年偶然听到一个意大利音乐人的作品,觉得声音很怪,也很新鲜。顺着资料找下去,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这种东西有名字,叫蒸汽波。

他继续听,后来干脆自己开始做。抛抛申请成为虾米音乐人,把作品上传上去。几首歌陆续被编辑发现,又几次出现在虾米首页。

这种事情在虾米并不少见。虾米编辑部把自己的工作叫「音乐领航员」。编辑每天听大量新歌,做专题推荐,写乐评和推荐语,挑那些还没进入大众视野的声音。到了 2020 年,他们还在做《荒岛唱片》《环球音乐地图》这样的栏目。

负责《荒岛唱片》的编辑逢夏,上大学时会自己坐两个小时的车去市中心 Livehouse 看演出,进虾米以后,她的工作变成每天继续听歌,再想办法把自己挖掘到的东西递给别人。

2013 年 7 月,「虾米音乐人」平台上线。独立音乐人和独立厂牌可以自己上传作品,给正版下载自主定价,下载收入 100% 归音乐人。第一年,超过五千名音乐人入驻。

第二年,虾米又启动「寻光计划」。计划最初准备从平台上的音乐人里挑人,帮他们把 Demo 继续往下做。缺制作人,就帮忙联系制作人;没有录音棚,就出录音棚的钱;母带、唱片发行、MV、巡演,虾米都帮忙筹备。最早公开的方案里,他们甚至计划一年做十五张专辑或 EP,这个产量已经能赶上一家专业唱片公司。

第一季最后留下了 13 组音乐人、14 张唱片,累计获得约 1.6 亿次试听。

程璧是其中一个。她后来形容虾米是自己的「伯乐」。前三张专辑都在虾米首发,第一届寻光计划开始时,她也成了寻光音乐人,后来人们才有机会认识《诗遇上歌》《我想和你虚度时光》里的程璧。

这样的故事越来越多。到后来,虾米一共吸引了四万多名原创音乐人入驻。曲库里有三千万首歌,一千多个曲风流派,用户做出了五亿多个歌单。2018 年 2 月的一份行业数据里,虾米日活有 968.5 万。规模已经不小,但和最大的几个音乐平台相比,它依旧像那只最初的小虾米。

最后一夜

然后时代变了。

版权大战越打越凶,腾讯音乐和网易云音乐花大钱买独家,虾米的曲库一批批变灰。音乐成了流量战争的弹药。2015 年,高晓松、宋柯、何炅组成的「铁三角」入主阿里音乐,第二年把天天动听改造成阿里星球,去做粉丝经济,人员从虾米调走,产品更新越来越慢。

2016 年 1 月,王皓离开了自己创办的虾米,转岗阿里钉钉。他说,音乐行业荒诞到令人发指。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虾米还在运营。五年后它关停。到 2020 年,虾米还有约一百万日活用户。从 968 万到 100 万,中间不过几年。

2021 年 1 月 5 日,虾米宣布将在一个月后停止服务,平台给用户留出时间导出歌单,可以存成静态网页或 Excel。

宣布两天后,王皓接受品玩采访,说:

「我觉得没什么好怀念的。」

2021 年 2 月 4 日,虾米还剩最后一天。

这一天,日推第一次失去了私人属性。所有用户打开虾米,收到的都是同一份歌单。过去十二年,这个栏目每天替人挑歌;到了最后一天,编辑部替自己挑了三十首。

《好久不见》《你一直在》《我不愿让你一个人》《当爱已成往事》《我终于失去了你》《再见》。歌名已经足够直白,每首歌上方还有一小段推荐语。三十段话依次连起来,是虾米写给用户的最后一封信。里面甚至还留着一句很虾米的玩笑:「虽然我们最后还是没买到周董的版权(笑)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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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告别从晚上八点开始。

虾米 App 当时有一个叫「趴间」的功能,可以理解成音乐直播间,有人主持、放歌,其他人进来听,可以点歌,也可以在屏幕上聊天。几个虾米用户群提前串联起来,约好那天晚上一起开趴,把房间取名叫「虾米星球的最后一夜」。活动介绍里写着:「我们也许无法扭转乾坤,可我们还能陪你倒数,直到最后一秒。」

数千个人挤了进去。

有人点歌,有人留言,有人什么也不做,只把 App 开着。虾米编辑部的人也来了。编辑阿鼓在直播间里一个个告别,先谢用户,又谢那些曾经待过虾米的编辑。他说,这些年在虾米做过编辑的人加起来有几十个。很多用户直到这时,才第一次和做出那些歌单的人待在同一个房间里。

大家等的是 2 月 5 日零点。

官方此前已经写得很清楚,从这一刻开始,歌曲试听、下载、评论,以及个人资料导出,都将停止。有人提前请了假,有人下班回家关上房门,一个人听了一整晚;还有人始终不肯退出 App,觉得只要页面还开着,音乐也许就能多播一会儿。

零点到了,虾米没有像拔掉插头那样瞬间安静下来。

有些人的歌还在播。于是原本等待告别的人反而兴奋起来,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:

「你们还有声音吗?」

「我还能听。」

有人试着断网,有人提醒其他人千万别关 App。所有人都在做一件有点荒唐的事,隔着不同城市、不同手机,互相确认一款软件还有没有生命体征。只要还有一个人的耳机里有声音,虾米就好像还没彻底死去。

它最终还是停了。

有人正在播放的歌突然断掉,有人的导出进度停在半路。一个小时以后,趴间里已经没有音乐,屏幕上却还在不停提示「有人加入」。

关停前的一个月里,用户其实一直在搬家。

虾米开放了个人资料导出,QQ 音乐和网易云音乐也做了歌单迁移入口。有人花六个小时,把自己收藏的六千多首歌一首首救出来;有人截下个人主页,保存自己究竟听过多少分钟、多少首歌;还有人把虾米那些复杂到近乎偏执的曲风分类整理进 Excel,给这份文件起了一个很郑重的名字:「拯救虾米的遗产」。

有人做得更直接。关停消息传出以后,几名用户跑到北京望京的阿里办公楼下,拉起两条横幅:

「虾米别走。」

「虾米别关。」

虾米创始团队成员、前产品总监稻草最后只在社交平台写了一句:「现在最好的告别,就是不说话。」创始人王皓那天发了五条微博,没有一条提到虾米。他早几年就离开了阿里,也早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告别。

可用户没有。

两年后的 2023 年 2 月,还有人专门写了一篇「虾米音乐两周年祭」。一个已经不存在的 App,仍然被人按照人的方式纪念,一周年、两周年,忌日,祭文。

人们后来怀念的那个虾米,其实在关停之前就已经死过很多次了。版权一批批下架,创始人离开,管理层更换,入口被挪走,用户越来越少。活着的虾米最后只剩每天一百万人打开,在版权大战里已经算不上什么筹码。

可等它真的死了,这一百万人突然有了名字。

他们叫自己「音乐难民」。

虾米死后,「虾米」这两个字并没有跟着消失。播放器关停七个月后,大麦成立「虾米音乐娱乐」。过去那句「听见不同」,被改成了「看见不同」;原本装在耳机里的虾米,开始往剧场、舞台和音乐节上走。

2022 年,阿那亚虾米音乐节第一次在秦皇岛海边举办,主题叫「一直游到海水变蓝」。

人群重新聚在「虾米」这个名字下面,只不过这一次,他们不再隔着播放器听歌,而是真的站在海边,看乐队上台,看太阳落下去。到 2025 年第四届音乐节,已经有 6 组国际音乐人在这里完成中国内地首秀。

虾米于是有了一种很奇怪的「死后生活」。产品死了,名字还在。原来的团队散了,新的业务继续使用它。那只曾经缩在播放器图标里的小虾米,被阿里从一个地方捞出来,又放进另一个地方。

到了 2026 年,这个名字第三次出现。这一次,既没有播放器,也没有舞台,它被放到了一款 AI 音乐模型上。

HappyShrimp,快乐虾米。

十年前,创办虾米的人离开阿里,甚至远走普吉;十年后,阿里重新拿起了他留下的那个名字。只是这一次,做虾米的人已经换了一批,连「音乐」这件事本身也变了。

新的身体

快乐虾米现在还很年轻。1.0 版本里,人声偶尔还有机器味,复杂的中文歌词会唱得含混,段落控制也没有专业制作软件那么细。可这些大概只是时间问题。今天需要反复抽卡十几次才能碰到的结果,下一版可能改几个词就能得到。

真正值得注意是,写一首歌这件事,正在突然变得太容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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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uno 每天已经能生成超过 700 万首歌曲。Deezer 今年 6 月的高峰期,每天收到接近 9 万首完全由 AI 生成的音乐,第一次超过平台全部新增音乐的一半。

音乐工业过去很少为「歌太多了」发愁。

旧虾米出生的时候,互联网当然也不缺 MP3,但一首真正想听的歌仍然来之不易。它可能藏在某张冷门唱片里,藏在一个没人认识的乐队下面,甚至连曲风叫什么都不知道。所以虾米花很多力气做一件事,找。

那时候音乐平台怕的是,好东西沉下去,快乐虾米所在的世界正好相反。

你想要一首下雨天听的歌,它可以现做;想要女声、慢一点、像十年前的夏天,也可以继续改。短视频缺 BGM,广告缺小样,游戏缺一段背景音乐,过去要先去曲库里找,或者找一个人来写,现在都可以直接生成一首。

于是音乐第一次从「找一首合适的」,慢慢变成「做一首合适的」。

这两个动作看起来只差一个字,背后的世界完全不同。

找歌的时候,总有一个陌生人在另一头。也许是一个你从没听说过的意大利音乐人,也许是刚上传第一份 Demo 的大学生,也许是一支几十年前就已经解散的德国乐队。虾米负责把你带过去。

生成音乐的时候,完全不需要人的存在。你描述情绪,模型给出旋律;你不满意,再做一首。音乐变成了一种可以按需要即时生产的东西。它不必先属于谁,也不必等着被谁发现。

这也是为什么快乐虾米这个名字放在这里,会显得有一点奇怪。

十八年前,王皓给那个网站取名 EMUMO,Earn Music & Money。他最初想解决的问题之一,是互联网时代音乐应该怎样分钱,怎样让做音乐的人拿到更多。

今天的快乐虾米面对的却是另一个问题。好音乐是否已经存在,甚至都不再重要。

版权的麻烦也因此重新出现,只是换了一副样子。以前的争议是,一首歌未经允许被上传到平台,该把钱给谁;现在的问题变成了,模型学习过谁的歌,它生成出来的新音乐又算谁的。

就在快乐虾米发布的 8 月 17 日,美国独立音乐出版商 Round Hill Music 起诉 Suno,指控它未经授权使用数百首歌曲的歌词训练模型。

旧虾米替人找歌,快乐虾米替人做歌。

前一个世界里,一首陌生的歌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审美,听众顺着它一路走下去,最后甚至自己成为音乐人;后一个世界里,人只需要说出自己想听什么。

然后等一分钟,歌就来了。

游到海水变蓝

作家余华小时候住在浙江海盐,他看到的海一直是黄的。课本却说,海水是蓝色的。

他想知道蓝色到底在哪里,于是往海里游。岸一点点远了,水越来越深,他还是继续往前。小时候的人会相信很多很具体的事情,比如只要游得足够远,就能抵达课本里的那种蓝。

最后当然没有。但很多年以后,他还记得自己曾经朝那个方向游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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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总觉得,旧虾米留下来的东西,也有一点像这件事。

它存在的那个年代,很多东西都还隔着距离。一首真正喜欢的歌,不一定第一次就喜欢。一个陌生的名字,也不会立刻变成你的审美。人会因为偶然听见的一点声音继续往下走,今天听不懂,过几个月再回来;从一个人走到另一个人,从一种音乐走到另一种音乐。

后来回头看,才发现人的很多喜好,就是在这样绕路的时候长出来的。

互联网和 AI 这些年一直在缩短这种距离。搜索让一首歌更容易被找到,推荐把陌生的音乐送到耳边。到了生成式 AI,这件事又往前走了一步:人甚至可以不用等待一首合适的歌出现,自己描述一种心情,然后让它被写出来。

一分钟以后,音乐就来了。

这当然改变了很多东西。

过去,听众和创作者之间隔着一条很长的路。有人写歌,有人录音,有人发行,有人整理,有人推荐,最后才有人偶然听见。虾米花了十二年,在这条路上搭了很多路标,让人更容易走向那些原本不会遇见的音乐。

今天,这条路正在变短。甚至有些时候,听众自己也可以走到路的另一边。一个不会乐器、不懂乐理的人,也可以第一次试着把脑子里模糊的情绪变成一首歌。也许它并不成熟,也许里面仍然有明显的机器痕迹,但「创作音乐」这件事,第一次离普通人这么近。

这可能也是快乐虾米和旧虾米之间有意思的地方。

十八年前,虾米试着让更多音乐被听见。十八年后,另一只虾米开始试着让更多人做出音乐。它们面对的已经不是同一个音乐世界,也没有必要回答同一个问题。

余华小时候没有游到蓝色的海。后来的人也许不需要再游那么远了。技术不断把远处的东西拉近,把过去只有少数人能够做到的事情,放到更多人面前。

只是人还是要决定自己往哪里游。

HappyShrimp 生成一首歌,大约只需要一分钟。

只是有些东西,可能恰恰生长在那一分钟之外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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